辞职为学画

今年 6 月的时候,我结束了在燕郊的课程,回家准备 面试;9 月,入职杭州字节,还是写代码。这一年间有不少朋友听说了我的事情,问为什么突然辞了职去学画画;面试的时候也会被问,你为什么选择这么做,现在怎么又回来了云云,我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。

我有个坏毛病,在人前时总想着说些漂亮话,羞于暴露自己「和别人不一样」的一面:

「你辞职是为了追求梦想吗?」
「我就玩一玩,玩够了就接着回来打工,说不定到时候还要你帮忙内推呢😂️」

回答差不多总是这样子,并不是说谎,我不期望这一年里能画出什么名堂,计划上过了一年就回来继续上班,结果上也确实如此。只是回想起这些话,总觉得难过,有些对不起自己。

「我不是这样想的。」

模糊的萌芽

我从小喜欢画画,但画画是什么东西?我从来没想过。

三年级的时候因为搬家转学,新学校的体育老师是个白了一半头发的大肚子爷爷,村里的小学没有什么体育设施可言,每次上课的时候只要让大家在沙地上集合点名,从储物间里拉出两箩筐七零八落的器材,大家一拥而上,先到先得。箩筐里有凑不成对儿的铁质羽毛球拍、花花绿绿的跳绳、总是不太有精神的篮球。爱打球的小朋友要是没抢到打满了气的好球,可以跟老师要球针,憋红了脸吹一吹还能顶一节课。

学校那会儿已经盖起了三层的教学楼,但体育老师的办公室还在平房的一个小单间里,没课的时候他在屋里画国画,那个时候他就是我的对画画认知的全部来源。我已经忘记我是怎么缠着他跟他要画儿的,能记得的是他给过我两张画,其中一张题字「小草」,前景是浓墨画的一奇石、两丛草,远景是淡淡的三座山。我将其视作珍宝,在还没长大的很长一段时间内,我的所谓「画画」就是一遍又一遍地,临摹老师送我的这张小画。

那时候还太小,临摹里没有加入任何的思考,画了百十张自然也收获缺缺,尽管如此也能收获周围的小朋友的夸赞。现在想来,我和他们的区别仅仅是我能坐得住,能在周末的下午趴在顶楼的楼梯间里一声不吭罢了。

长大了一点开始能看懂非低龄向的动画片,星空、华娱那时候会播各种引进的动画片,《火影忍者》、《魔法少女小樱》、《犬夜叉》、《闪灵二人组》…… 我的兴趣就从涂墨水变成了临摹纸片人。现在回想起来感慨得很,我的哥哥姐姐那时候也和我一起看,为什么只有我长大之后成了老二次元呢?

喜欢这些动画片很大原因是因为里边炫酷的打打杀杀,自己也会画很多小人打打杀杀的场面,大部分在课本上,哪一科的老师比较无聊,书上的战斗就更精彩些。「正经」画画的时候会临摹各种能找到动画形象的印刷品,可能是作业本的封面,也可能是特地买的动画片的贴纸。我不是一个非常耐心的人,用自动铅匆匆把线稿画好之后,就想着用水芯笔勾线,上色,享受「完成」的成就感。这样画出来的人,其实是非常不准的,但和更小时候一样,同学们都不画画,就显得我画得很好一样 —— 直到我的姐姐画了她的第一张画。

姐姐是一个极聪明又有耐心的人,(在我看来)平时也不画画,看动画片的时候几乎都是我们三个小孩一起看,所以大家都是喜欢的。有一天她突然窝在房间里很久,出来时给我看一张犬夜叉的线稿:非常干净的线,而我的纸上全是橡皮揉擦的痕迹。更重要的是,这太像了,和原画的观感一模一样,我甚至怀疑这是拓印的,但这显然不可能,姐姐不会说谎,两张画的大小也不一样。

这件事情在当时让我有些妒忌,但长远看来没有什么其他影响。姐姐之后就不再画了,她的时间更多的花在课业上,而我没有被触动然后发奋画画之类的。现在想起这件事情,只能感叹自己「没有天赋」这件事情,从很早以前就有迹可循了。

勤奋的兴趣生

中考我差了三分没能上区一中,去到了顺位下来的另一个高中。这个学校在教学上不太严格,美术高考的成绩倒是无可争议的全区第一(社团活动也很丰富,我也是在这里的社团有了编程的启蒙)。那时我尚不懂「美术高考」为何物,只知道大家都是在教室里上课,一年升一级,参加一样的考试,划线决定下一个学校。对于这种认知外的选择,我根本不会去有什么妄想。

学校在高一学生里招募打算参加艺考的学生组成专业班,同时也开设了针对仅仅是想画画的学生的兴趣班,专业班的同学在高中的前两年(最后一年是外出集训)每天下课都要到画室里接着上课,兴趣班的上课时间也一样,由当年外出集训的专业班老师兼任,所以只持续一年,强度上自然也不如专业班,退出机制也简单:不想上,就不上了呗。

对这些事情有了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,当时听到兴趣班的消息的我充满了一种对未知的好奇,这听起来是在我认知内:不需要慎重的考虑,一学期一百块钱的材料费就能上,于是兴冲冲报了名,还反复考虑:在要不要去的时候把以前的画给老师看,老师会不会夸我啊云云。

上课之前要准备铅笔和纸。我一直以为,只要是白纸就能画画,之前画「国画」虽然知道老师用的是宣纸,也从来没想过去买,一直用的是家里撕下的日历纸,白且大,当然「枯干渴润湿」的变化就不用想了,这样的纸仅仅是能沾上墨而已。当时住校也没有日历纸,于是带上了平时做作业用的本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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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上找到的同款图片

封面看起来比小时候用的厚多了

到了画室才发现大家带的纸和我不一样,大且厚,装在一个等大的袋子里,画室里的桌子看起来好少,中间的空地上摆了非常多的木架,架上放着一块块的砧板。在一大堆人里我开始局促不安,想给老师看画的念头完全抛到了脑后,只想着「为什大家的纸都和我不一样」「桌子那么少,我现在是不是没位置了」「我带着做作业的本子会不会很好笑」。

老师让大家把纸贴在砧板上,竖着放上架子 —— 铅笔削尖 —— 手伸直 —— 练习「拉线」。我硬着头皮把从本子上把纸撕下,贴在了大大的板子上,拿起尾巴上带橡皮的中华铅笔,僵硬地伸直手,左一下,右一下,拉起线来。

不一会儿我就知道了,这是素描纸,这是画架,这是 四开 大的画板,我要画的是素描。我当然听过「素描」,难堪里不由得又冒出几分激动,于是更认真地在小小的一方纸上来回拉线,满心想让老师快点注意到我,以后教我更多的东西。

拉几条线当然不能让老师注意到我,但不久后这个愿望还是实现了:每上一堂课,周围的人就少一大半,也许是觉得整天画线很无聊吧,到了画几何体结构的时候,人员基本上稳定在了十来人。某天老师在衬布上摆了一个石膏罐和几个水果,说你们几个可以不用画几何体了,来画静物,带光影的。

于是我们几个人围了过去,换纸,削笔,一开始大家的画板都是横着放的,在下一张画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什么改变。可我总觉得面对的这样一组静物,取景框是横的总显得奇怪,于是我把画板竖了起来。老师看见一堆画板里只有我的构图是竖着的,便过来夸奖了我一番,也许是从那个时候记住了我的名字?这就无从得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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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张全因素素描

初学者的第一张画,除了构图之外再没有可圈可点之处了。当然那时候不这么想,我是一个极渴望被夸奖但又不敢表露的人,老师的夸奖给了我非常大的动力。我开始严格规划自己的每一天,中午不休息,回寝室借着中午的太阳晒热的水洗澡(宿舍没接热水,打水洗澡浪费时间),那时候也已经参加了计算机社团,有空会再去图书馆看《电脑爱好者》,下午一放学就飞奔到艺术楼,一直画到六点五十,再匆匆下楼到小卖部买两块钱一杯的奶茶和一块钱一个的奶油面包,赶在夜自修铃响之前回教室吃。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半个高一,时至今日,想起奶油面包的味道我还是觉得想吐,奶茶倒没有喝腻

努力当然就会有起色,与此同时隔壁专业班的学生还处于享受高中生活的懒散阶段,大家慢慢知道隔壁兴趣班有个画得比专业班还好的小个子,上课的时候会有人从隔壁探过头来看,我的虚荣心那时候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
可惜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。

画不准的执念

那时候艺术楼里的画室是按年级分的(除了兴趣班只有高一),每天准备离开的时候,其他画室基本上都没人了,我会去看看他们在画什么。

排除有童子功的同学们,美术生的画力基本是按年级来分的。

高一开始只能用四开的板子,画瓶瓶罐罐石膏体,上学期末或者下学期开始摸一摸色彩了。

高二画石膏像、人像、更复杂的静物组合,画得好同学可以开一张半开的大卫,收获一整个画室艳羡的目光。.

到了高三,画室会慢慢变宽敞起来,同学们已经把在画室里的课程都走过一遍了,放眼望去都是静物几乎都是画过的。他们开始挑选集训的画室,想考清华央美的就去北京,想考国美的去杭州,想留在省内的,那就去广州。

集训回来后的同学明显得变不一样了,速写再不需要起稿,一出手型就是准的,画出的线条也没有磕磕绊绊的感觉。完成的一张画里很难找出哪里有不和谐的地方,似乎他们对如何在纸面上模拟这个世界,有了十足的把握。

这样的分层给我一种错觉:只要我升上高年级,我也能画得和他们一样好吧。我没有想到的是,我和专业生们,走的是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
高一的第一个寒假,和过去任何一个假期一样,我在家里呆着,看电视,写作业。有所不同的是,我是一个画画的人了,我得画画。我买了一本那时候很流行的于小冬速写集,满心期待着能在这个假期临上几十张。我还想画素描,家里没有画架,我就把纸铺在地上趴着画。

看起来似乎是很积极的规划,但假期很快过去了,我并没有画多少张。回到学校的画室里。

待处理

从这里继续

之后的好多年里,我后来时常怀疑自己不够热爱画画。

辞职为学画

高中想过选文科走美术高考,但因家里经济原因作罢,

工作陷入瓶颈

在前公司的工作氛围固然轻松,但同样的事情做久了会心生疲倦,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进步了,会想去更大的平台

疫情改变一切

我没想到在疫情面前,几十亿人的生活(当然那时候看来是几千万)会这么轻易地打破,重组,形成另外的一种秩序,也有的人再也没有了生活的机会。我在变老,未来的可能性在慢慢收敛,与其未来发生什么事情强迫你做出选择,为什么不现在选择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呢?为什么今天就一定要活得和昨天一样呢?

所以 20 年二月的时候心里就暗暗有了计划:辞职,不着急工作,学画一年,视情况回来面大厂。

注:「为什么今天就一定要活得和昨天一样呢?」听起来我是个非常渴望变化,富有冒险精神的人,但事实倒不是如此。

我是一个保守的,厌恶变化的人,高三毕业的之前的一段时间我暗暗哭过,不想要和同学们分开。大学毕业时我没有面试任何公司,直接选择了长亭科技,因为大三在他们那儿实习让我觉得很舒服。从 17 年到 20 年的这三年,期间也有人联系,我从未有过离职的打算。

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情太过重要,值得我去冒险,我愿意承担冒险

一年没有收入不会焦虑吗?

几乎不,三年的工作让我有了一些积蓄,学画这一年的所有开支(生活,房租,学费)也仅仅花掉了其中的三成不到。

为什么回来了?你的冒险成功了吗?

画不准的底气

脚注